刘世河
送幼子上学，每次都要翻过一座小山。是山，也是一个小公园，静立于都市一隅。前天刚进山，立马就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，我循着香味，环顾一圈，这才发现，不过是两天没来，满山槐花竟都开了。待爬上山顶，向下一望，整座小山仿佛刚下了一场盛大的雪，颇为壮观。
行至半山腰，见一满头华发的大妈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采摘槐花。大妈个头不高，有些瘦削，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得着低垂的树枝，但动作很麻利，看得出这捋槐花的活儿早已是轻车熟路。看着她忙活的样子，我一时有点发呆，这种画面我曾经那么熟悉，大妈的背影像极了我的母亲。
在我的鲁北老家，村前村后，路旁沟畔，到处都是这种刺槐。每年五月槐花盛开时，放眼望去，宛如一场大雪淹没了整个村庄。因此，老家人都戏称这叫“五月雪”。从我记事起直到17岁那年离开老家，几乎年年都会跟着母亲一起置身于这片“五月雪”中采摘槐花。
那时候的槐树长得都很高大，父亲特意给我们制作了一个摘花“神器”，就是一根笔直的竹竿，顶端牢牢地绑着一个粗铁丝折成的弯钩。母亲仰着脸用它瞄准目标后，手腕一拧，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便随着“吧嗒吧嗒”的几声脆响从天而降。我的任务便是弯腰捡拾这纷纷落下的满地槐花。
槐花的吃法有很多种，不过彼时物资匮乏，母亲常做的就是槐花团子和槐花饼子。槐花团子简单些，就是将槐花洗净控干后和玉米面掺在一起，然后用手团成团，直接放在箅子上蒸。出锅后即可食，若蘸着蒜泥吃，则味道更佳。槐花饼子虽也是玉米面，但区别是面要和得稍硬些，以便往铁锅上贴时不易走形。槐花饼子因为有一层在锅壁上烙出的“饹馇”，又酥又脆，跟槐花的甜、玉米面的香掺杂在一起，特别好吃。
后来我当兵、上学，离家越来越远。母亲每年都会特意晒一些干的槐花给我留着。干槐花我有两种吃法，一种是烙槐花饼，可以掺点肉馅，鲜香酥嫩。另一种就是泡茶喝，看着白白的花瓣在杯子里慢慢伸展腰肢，嗅着浓浓的花香，恍如漫步在五月的槐林里，沁人心脾。
槐花如此之美，可是在许多文人墨客的笔下却大都跟苦思或伤怀纠缠在一起。无论是“如何三度槐花落，未见故人携卷来”，还是“槐花漠漠向人黄，此地追游迹已荒”，抑或“街北槐花傍马垂，病身相送出门迟”，都有悲凉之意。对此我一直颇觉困惑，恰巧我的手机荧屏上又唱起了一首写槐花的歌，依然是悲情的调子：“一个太阳满天亮，五月里来槐花香。槐花香、柳丝长，思念的人儿在何方……”
那凄美忧伤的旋律一下子就把我拽到了儿时的故乡，脑海里瞬间闪过母亲正仰着脸用竹竿钩槐花的身影，禁不住低声吟唱道：“五月里来槐花香，儿在他乡想爹娘。想爹娘、泪两行，满心的话儿对谁讲……”唱着唱着，突然怔住：槐香——怀想——怀乡，原来这“槐香”恰好暗合了游子的“怀想、怀乡”之意啊！一下子困惑全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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